牵着神马从兽医院走出来的时候觉得腿有些软,头有些晕,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没吃饭又喝了很多咖啡。
一月底的某天正在锻炼。微信弹出家人的消息说姥姥去世已经下葬。我愣了一下发觉脑子里还能想到的就只剩下运动完应该要拉伸不能立刻躺平,再之后的事情就不记得了。那天晚上偷拿了室友的一瓶日威,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床边躺着一只空瓶。期间的事情也不记得了。
后来想起这件事就又买了一瓶放在原处,一直没开。可能是室友自己也不记得还有这么一瓶酒吧。
回想起那天晚上朦胧中有一点印象,有个问题在我脑子里晃过一阵,后来不知去了哪里: 姥姥病危是不是已经很久了,只是一直没人告诉我?想到这里有点想要生气的冲动。再后来查了回国的机票,公司的假期,又查了回国隔离的时间,想,有什么立场,生谁的气呢?
可能在所有亲戚的眼里我都是一个没什么亲缘没什么亲情的人。四位老人相继去世,我大约还没有嚎啕大哭过。
昨天我又偷偷把那瓶酒开了。
早上邻居问我为什么不捡狗屎,我说神马腹泻加便血,没得捡了。邻居将信将疑回家关门。晚上遛狗的时候,我有种冲动想去敲门告诉她很快你就再也不用担心我家神马在你门口💩了。
散步的时候看到神马走路时支起来的肋骨和盆骨。几天没吃东西的汪趴在地上就不走了。我想把她抱回家休息,结果她肚子肿胀的一碰就痛。伸手摸摸她,她就轻轻舔回来,可一旦要抱她起来就疼出声。于是人和狗一起走不得,坐在人行道上不知道等些什么,或者等些什么发生,或者苦等些什么不要发生。我一直看着狗,狗一直不看我。
回家解下项圈时发现护士给神马戴回的项圈缩了两个扣,可项圈还是松松垮垮的搭着。
回家时遇到开dog daycare的邻居,看到神马病恹恹的样子说家里有些鸡肉要不要给神马换换胃口。我说等我先给神马清理一下化验的伤口。后来邻居送来鸡肉,神马好多天来第一次有胃口吃饭。
临走前邻居跟我说,你不能当着神马的面哭啊,不然她看到了,就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
20年神马动手术,回复的时候我用一条浴巾托着她的肚子到处跑,忍着刀口疼痛的神马还是像个二傻子一样跑到哪里乐到哪里。回家以后哈哈哈的喘着粗气会喷在我脸上,还裹挟着早饭的狗粮味。那时候的我就知道,这货比我坚强多了。但也是从那时候起,就一直有个想法在我脑子里打转——总有一天,会有个手术是神马也恢复不过来的吧。
20年在Mt. Rainer 脚下,趁着四下没人神马解了绳子满山坡乱窜。我说,你个没见过世面的,等我带你去看看Denali你才知道什么是真的雪山。
在Big Sand Dune国家公园,神马的爪子不适合爬沙丘,拼命蹬腿却只能在流沙坡向下滑。我手脚并用拉着她的项圈把她一路拽上坡顶。当时想,以后有人一起来的话,一定要把这个过程录下来,肯定特别搞笑。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要怎么为神马做出选择。神马被送去做复查手术的时候我就开始想这个问题。如果是为我自己做出选择,就很简单:我怕疼,怕羞耻,怕受约束受,怕失去尊严,虽然怕很怕死但更怕生不如死。可现在我是那个要继续活下去的人。
第二天送神马去做复查手术。医生说这个手术可以让神马恢复进食,也能明确她的病已经发展到什么程度。术后住院恢复两天就可以接回家修养。
傍晚接到电话,医生说手术还未结束。后面的对话我就不再能理解,直到最后医生说,其实没必要再让她醒来继续受苦了。但你还是要做这个决定。
那至少让她醒来,让我好好跟她告别吧。
她慢慢苏醒过来的时候我希望她不要醒来,因为医生说神马醒了以后你们告别一下,就让她好好睡下去吧。
她醒来以后,我更不敢想她就要再睡回去了。
九年了我们斗智斗勇,谁比谁更烦谁的较量一刻没停过。现在爸要带你回家了,去一个你还没去过的地方,一个你可以叫做故乡的地方,一个你可以尽情撒欢谁也拦不住你的地方,一个以后我们再见的地方。
前阵子发现Airbnb上作预定的时候可以跟人数一起输入汪数。想起之前大半年,每周换一个Airbnb,每次都要从filter里选可以带狗很麻烦的。以后,其他人再带着狗狗出去玩,就不麻烦了。
带着我全部的不可告人的秘密走了、
今天忽然想到,医院说会处理神马的火化。我忽然想到的是,他们会好好对神马吗?我不在,他们会不会怠工?神马要走的有尊严,我不在那里看着,是不相信别人的。这时候发觉原本我就是个多疑不肯相信的人。只是有神马在我才有一个毫无保留的对象。以后又没有了。
播撒还是保存骨灰呢?我知道以后每次在路上看到有人牵着二哈,我都会很想在家里的某个地方,留着一些纪念。可是神马太爱自由,是不可能喜欢每天被困在一只小小的盒子里。
神马醒来时医生说她不太能够清醒到可以站起来的程度了,,你不想回去吧,回去了你就要休息了。可是你还是太累了吧,不然为什么这么乖乖听话的就往回走。以前每次散步快要走回家门口的时候你都一脸坏笑的咬住牵引绳,我知道你是假装要玩拔河,其实就是想要再拖延一会儿,不要回家。
上次你在门口咬住牵引绳往后退的时候,我说“我们该回去啦,我还要工作呢”。然后你就没有继续卖力的拉绳子,我以为你只是没有那么想要多玩儿一会儿就带你回家了。那不知道原来你其实已经虚弱得没有那么多力气来告诉我,你想和我在多走走,再多让时间停留在我们过去九年里的习惯中。
刚才在前些天神马散步休息的地方,遇见一只德牧。我拍拍他,因该是一只小狗崽。他有点害怕的样子。但还是凑上来嗅我的裤脚。上面应该都是神马的味道。
小时候揍过她。受了委屈的小家伙躲在墙角,叫她不来。但看我的眼神里没有一点怨恨。
9月底从部队回来,神马哼哼唧唧冲上来迎接我的视频还在手机里循环播放。当时抱着神马想,傻狗你怎么胖成这样。到现在,还不到半年。